我的阿公,年輕的時候應該做過很多工作
就我印象所及,就包括了電影放映師跟導遊
也許還更多
阿公有一種市井氣,他愛喝蔘茸藥酒
愛把一隻腳抬到椅子上嗑花生
吃飯的時候會一邊罵髒話問候人家老母,一邊說今天發生的事情
喜愛李登輝到不可自拔
曾經是國民黨員跟二二八受害者,現在理所當然的變成了台聯擁護者
及分裂了的泛藍/阿輝支持者
阿公是很傳統的男人
飯桌上大部份有他說話的時候我們都得聽
聽他說髒話,說笑話,或是聽他說很多很多的教訓話
小時候我泰半聽不懂,大了一點則已經養成自動跳過的習慣
就聽,但沒聽進去,大家笑的時候,跟著傻笑一陣
但很多時候我覺得他其實沒有那麼嚴肅
阿公其實是很有俠氣的
但我大部份認識他的時候都是在飯桌上,
可在大人們的嘴裡
他是地方調解委員會的代表
也是基隆安樂社區土地廟理事會的大佬
我想他很熱心公眾事物
家裡對他來說不太像是太重要的場合
純粹就是支持的場合
所以有時候他在家裡是粗鄙,不體貼的,我在飯桌上認識的他,是這樣的
但我知道他有俠氣,因為聽大人說了很多很多他為了朋友,不相干的人
兩肋插刀的故事
可那是語言裡的阿公,跟我看到的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我只能從他很市井的言語裡去判斷那種老式的溫情
那種老式男性在外面搏感情的溫情
但我依然很常時候都不明白,更小的時候,連想明白都沒有,
我覺得阿公從沒想到要把他的子孫調教成中產階級
後來跟阿公一比對就發現反而他的階級位置給了他較多的快樂與自由,
當他年紀漸長時他的階級位置並不是往上移動的,而只是在原本的階級裡因為年紀及見識站到了較高的位置
叔叔伯伯及爸爸三個兒子裡
伯伯還留有一點點的市井氣
叔叔跟爸爸則因為工作或娶的妻子
使他們越來越往中產階級的上端走去
於是就是有了休閒,禮儀,享受等等的東西,變成生活裡必備出現的規條/原則
於是他們抱怨阿公不懂得享受生活
因為他老人家在一個景點總停不到十分鐘,就想要走人
量多比起質重來得重要
所以我們想像他帶的旅行團大概也是這樣的
總沒辦法好好的享受一地的風光明媚,就是典型的”上車睡覺下車尿尿型”的團
但是我後來覺得這種要求或是嘲笑對阿公也許都是不公平的
因為他本來就習慣跑來跑去
跑來跑去本身對他來說就是生活
也許我們可以依著健康等等的理由要求他慢一點
但是我們沒有權利說他的方式是錯的或是嘲笑他
爸爸媽媽曾經想要把阿公阿媽接到南庄的家裡
讓他們在山水裡飴養天年
但是阿公不樂意
因為市井是他的生命
就算爸爸跟南庄的地方們打過招呼
但我想這種硬要移植的生活連帶是行不通的
這就是階級差異,我們脫離市井裡面混合的氣味很久了,忘記了這樣子硬生生的斬斷是行不通的
我們會因為阿公在飯桌上粗鄙的行徑而偷笑,雖然不是無禮的嘲笑
但我後來都覺得阿公真的想都沒想過
為什麼吃飯的時候一定要有餐桌禮儀
為什麼不可以翹腳,為什麼不能罵髒話,為什麼蔘茸酒不如紅酒
為什麼一定要吃貴又裝潢的餐廳,而不是小而便宜的路邊攤
他一定想都沒想過要養出中產階級的小孩
或是過一種較為中產的生活
或是我們不能理解阿公的生活了,那是一種又簡單又複雜的生活
簡單的貼近人,貼近實用,貼近斤斤計較的小錢小米小塩小茶,
但又很複雜的,因為那些日常生活裡的往來,因為那些看過的東西,得一樣一樣的珍藏,
於是自己本身就不是那麼的要緊,什麼享受休息之類的東西都很不可思議,
也許因為生活本來就充飽了各式的色彩,這是迷人到不需要任何佇足的,那是一種不需要過濾的生活態度
其實我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在說什麼,但我是試著想去了解阿公的生活邏輯罷了,一種脫離我的位置的想像
他只是在與這些所謂為了他好或是進步的生活方式做小小的抵抗
例如他不想配合住在城市裡的子孫輩晚睡晚起
到了鐘點他還是要吃飯(而不是跟著子孫輩假日到了早上十點才吃早飯)
不管媽媽們準備的有多累,他依然很任性的要求著,甚至引起怨言他也不管
我突然覺得這是他在家裡堅持自尊的方式
因為事實上
生活裡很多的東西都漸漸淹沒了他虛位的家長身份
真正的家長是阿媽,是兒子們,是媳婦們
他知不知道自己老了呢
或他會不會覺得不能理解?於是只好抵抗了
為著我們早就忘掉了一些存在血液裡的氣味而抵抗
我跟我的阿公,一向不太熟
我認識的阿公,是在飯桌,跟大人們的嘴裡
- Mar 09 Wed 2005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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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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